法国航空2乔治·米歇尔已经驾驶了三十七年的“法国航空2”,这架庞然大物的编号是F-ARNE2,乘客们习惯叫它“法兰西玫瑰”。今晚的航程是从巴黎飞往上海,万米高空,机舱外是零下五十度的严寒,而舱内温暖如春,两百多名乘客大多已沉入梦乡。 副驾驶伊莎贝尔忽然皱起了眉头。她指着雷达屏幕上一个若隐若现的光点:“机长,有个东西跟着我们,高度一万两千米,正在缓慢下降。” 乔治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——凌晨三点十七分,距离他们进入中国领空还有不到半小时。他调出飞行计划,这一带不应该有任何空中交通。光点的移动轨迹极其诡异,不像是任何已知的民航机型,它的速度变化毫无规律,有时甚至会在空中短暂悬停。 “也许是气象气球。”乔治说,但连他自己都不信,气象气球不可能在急流层中做出这种机动。 光点越来越近,到他们身后仅剩五十公里时,驾驶舱内的通讯设备开始发出奇怪的电磁噪音。那种声音不像普通的静电干扰,而是一种有节奏的脉冲,仿佛有人在用莫尔斯电码发送什么。伊莎贝尔戴上耳机仔细辨认,脸色刷地白了。 “这是……法国航空公司一九七二年的一次航班呼号。那次航班坠毁在阿尔卑斯山,无人生还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乔治,那架失事飞机的编号,就是‘法国航空1’。” 乔治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。 他是老飞行员了,什么怪事没见过?但此刻,驾驶舱外面的夜空似乎比平时更加深邃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注视着他们。舷窗外,他隐约看见一个影子,形状像是老旧的四引擎客机,轮廓模糊,像是用半透明的墨水画在天空上的。 那个影子的发动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却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跟随着他们,保持着完美精确的距离。乔治尝试转向,影子立即跟着转向;他减速,影子也开始减速,仿佛某种黑暗中的回声。 “机长,我发现另一件奇怪的事。”伊莎贝尔指着燃料表,“我们的燃料消耗比正常情况高出三倍。就好像……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取我们的能量。” 就在这时,客舱突然断电,整架飞机陷入彻底的黑暗与沉默。没有应急灯的嗡鸣,没有引擎的震动,甚至连空气循环系统的风声都消失了。乔治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如同战鼓在胸腔中擂响。 三秒钟后,灯光重新亮起,所有系统恢复正常。但乔治注意到,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停滞了——它依然停留在三点十七分,分秒未动。 伊莎贝尔盯着那个诡异的光点,忽然拿起话筒,对着公共广播系统说出了那句话。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先生们女士们,我是机长伊莎贝尔·杜蒙。请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,保管好您的灵魂。我们将穿越‘法国航空2’的最后一段旅程。重复一遍,请保管好您的灵魂。” 乔治瞪大眼睛看着副驾驶,但伊莎贝尔只是微微一笑。她指了指窗外,那架幽灵般的飞机已经消失不见,夜色恢复了正常的安宁。 然而,燃料表仍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下降,仿佛刚才那三秒中断消耗了他们本应飞完全程的燃料。乔治迅速联系地面塔台申请紧急迫降,而伊莎贝尔则一直盯着那个早已空无一物的雷达屏幕,像是看见了普通人永远看不见的东西。 塔台传来消息,最近的备降机场在三百公里外,以目前的燃料消耗,他们撑不到那里。 乔治深吸一口气,抓起话筒:“法航2呼叫所有频率,我们可能要进行水上迫降。法航2,编号F-ARNE2,机上乘员共二百三十七人。请附近船舶注意接收紧急信号。” 机舱内开始响起警报,乘务员们奔向各自的岗位,乘客们从睡梦中惊醒,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蔓延开来。乔治握紧操纵杆,手指关节发白,而伊莎贝尔忽然碰了碰他的手臂。 “那个东西回来之前说过一句话,”她指着通讯器的记录,“你看这个。” 屏幕上闪烁着一行代码,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: “我已抵达,等待接收。” 窗外再次出现了那道模糊的影子,这一次它不再静默。一种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轰鸣声穿透了机舱壁,所有灯光再次开始闪烁。乔治感觉自己的手指失去了对操纵杆的控制,那架巨大的波音客机开始侧倾,以令人不安的柔和角度转向北方。 “它在拉着我们飞。”伊莎贝尔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平静,“乔治,它知道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机场。” 雷达屏幕上忽然出现了一条从未记载过的航道,那些线条像是活的,在黑暗的屏幕上蜿蜒游动。而他们确实在飞,没有消耗任何燃料,被一个看不见的牵引力量拖着,朝着未知的方向前进。 乔治望向舷窗外,穿过层层云雾,他看见了地面上散落的光点,那些光点组成一个图案,不是一个机场的轮廓,而是一个巨大的漩涡,缓缓旋转,中心是纯粹的黑暗。 他们正在被拖向那个漩涡中心。 “接收代码是什么?”乔治忽然问道,声音干涩。 伊莎贝尔闭上眼睛,片刻后睁开,眼中倒映着地面那个旋转的黑暗:“法航2的最后一任机长姓什么?二零三五年那场听证会后,有人将他的资料全部销毁,只为掩盖一个真相——那个从一九七二年起就在云层中飞行的航班,从未真正降落过。” 乔治盯着雷达屏幕上那条活着的航线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他松开操纵杆,让那架被无形力量牵引的飞机缓缓调整角度,对准了地面旋转的黑暗中心。 机舱内爆发出人们惊恐的尖叫声,但他听不见。他只能看见舷窗外,那道幽灵般的影子终于展露出完整的轮廓,老旧的四引擎客机,机身油漆斑驳,尾翼上印着一个褪色的标志——已然被遗忘的航徽。 那是失踪半个多世纪的“法国航空1”。 乔治看了一眼副驾驶。伊莎贝尔的双手离开了操纵面板,安静地等待着。她转过脸,对他点点头。 下一秒,透过云层,地面那个旋转的巨大图案中间,突然亮起了一条跑道。笔直,笔直,笔直地指向深渊。 “接收代码是编号。”乔治低声说,对着通讯器重复了一遍那串早已被注销的航班编号。 无线电传来一声清晰的回答。 “已确认接收。欢迎回家,法航2。” 然后,飞机开始下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