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夫妻洗手间的灯泡坏了两周了。林秀云终于买了一个新的回来,搬了把椅子,自己踩上去换。她其实不愿意麻烦楼上那个人。住对门快三个月,除了第一周借过两次盐,两个人几乎没有多余的交集。但灯泡亮起...
临时夫妻洗手间的灯泡坏了两周了。林秀云终于买了一个新的回来,搬了把椅子,自己踩上去换。她其实不愿意麻烦楼上那个人。住对门快三个月,除了第一周借过两次盐,两个人几乎没有多余的交集。但灯泡亮起来的那一刻,她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门那扇紧闭的防盗门。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,说明人在。 城市廉价公寓的隔音很差,她有时能听见对门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跟什么人解释自己的处境。男人的中年嗓音,带着某种小心翼翼。偶尔深夜,她能听见他开门出去,脚步声拖沓着消失,又在凌晨回来。她知道他喝醉了。因为她自己下夜班回来的时候,也会在楼道里短暂地坐一会儿,清醒了再进门,不想让老家的父母在视频通话里看出端倪。 转机发生在十一月中旬的深夜里。 楼道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,接着是什么东西撞在墙壁上的闷响。林秀云犹豫了五分钟,还是推开了门。男人正歪在墙角,浑身酒气,双眼通红。他看见她,含混地说了句“对不起”,撑着墙想站起来,膝盖却软得跟面条似的。 她把热水烧好之后,他才缓过神来,靠在厨房门框上说:“我叫于建国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林秀云把杯子递过去,“门上贴着燃气催缴单,上面写的。” 于建国苦笑了一下,喝了一口热水,烫得龇牙咧嘴,眼泪险些掉下来。他低下头,好半天才说:“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。” “几岁了?” “六岁。她妈不让我见。说除非我把外面欠的债还清。”他顿了顿,眼眶彻底红了,“其实那笔债是替她弟借的,离了婚,全算我头上了。” 林秀云没有再问。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。老公在老家县城打工,每个月承诺打两千块生活费,能准时到账的不过一千出头。她在这座城市的电子厂做质检员,十二小时两班倒,白班夜班轮着来,每个月到手也就四千多。她跟于建国说,她女儿小宝今年七岁,跟着爷爷奶奶,学习成绩在班里排中上游,这是她唯一还能骄傲的事情。 从那以后,两个人有了默契。于建国负责买米买油买桶装水——他在物流公司干搬运,力气大,能扛能提;林秀云包了做饭和收拾。他们把伙食从各自凑合变成了搭伙。一开始还各吃各的,只是互相添个菜,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两张桌子合成了四菜一汤。于建国在工地搬货时伤了腰,林秀云看不下去,跑去药店买了膏药递过去。他接住,没吭声,隔天却悄无声息地给她交了两个月的燃气费。 他们都心知肚明,这段关系不能叫“恋爱”。甚至不能叫“互相帮助”——这个词太轻了。他们更像是两个在深水里溺水的人,偶然抓住了同一截浮木,谁也不敢松手,因为松开了,就真的沉下去了。 腊月里的一天,林秀云的丈夫突然说要来看她。她站在窗前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,挂断后对于建国说:“你能不能……这几天先别过来?” 于建国正在剥蒜,手指上的蒜皮掉了一地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点了点头说:“行。我住几天宿舍。” 他转身回自己屋的时候,她没有叫住他。门关上的一瞬间,整层楼的声控灯都被震亮了。 三天后,于建国的妻子也打电话来,说孩子发高烧住院,问他能不能回去一趟。他连夜买了火车票,走的时候没有敲对面的门。只是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,最后在微信上打了两个字:走了。 林秀云看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和丈夫吃晚饭。丈夫埋怨她做的菜太咸,说城里的东西就是不如老家香。她嗯嗯地应着,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,忽然觉得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了。 丈夫春节前就回去了。临走的时候留了五百块钱,说年后可能不来了,因为镇上开了个家具厂,工资虽然少点,但离家近。林秀云送他到楼下,看着他挤上了那辆回县城的绿皮大巴,心里竟然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松了口气。 于建国是在年三十傍晚回来的。他推开自己家门的时候,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把葱、一瓶醋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“醋要冻着就不好吃了。” 他站在楼道里,拎着那瓶醋,忽然就笑了。 电视机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从对门传出来。他走过去敲了敲门。门开了,林秀云系着围裙,手里还握着锅铲,油烟热气直往他脸上扑。 他问:“我那头还有一箱苹果,你要不要?” 林秀云侧了侧身,把门拉得更开了。 屋里的灶台上炖着一锅酸菜鱼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窗外,这座陌生城市的新年烟火正在寂静的夜空里一簇簇炸开。他们谁也没说破什么,只是在这间公寓的光影中央,短暂地、心照不宣地,坐到了同一张饭桌的两端。 而他们各自留给远方亲人的,永远是视频镜头里那半边墙、一个人的笑容,和一个只要不说就永远存在的秘密。洗手间的灯泡坏了两周了。林秀云终于买了一个新的回来,搬了把椅子,自己踩上去换。她其实不愿意麻烦楼上那个人。住对门快三个月,除了第一周借过两次盐,两个人几乎没有多余的交集。但灯泡亮起来的那一刻,她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门那扇紧闭的防盗门。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,说明人在。 城市廉价公寓的隔音很差,她有时能听见对门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跟什么人解释自己的处境。男人的中年嗓音,带着某种小心翼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