猥妇

猥妇民国十二年，江南梅雨。 沿河的石板路上浮起一层青苔，阿绣蹲在埠头搓洗那件湿透的夹袄，指节冻得通红。河水浑黄，漂着碎叶和死鱼，她的影子碎在水里，像被人揉皱了的墨痕。头顶响起木屐的敲击声，她没抬头，直到那声音停住，一双脏污的软底绣鞋落入视线。 “我丈夫死了。” 阿绣攥紧湿衣，慢慢站起来。面前的女人约莫三十五六，发髻散乱，半边脸露在雨水里，另半边埋在阴影中。她穿着一件褪色的洋绸长衫，袖口撕开一道口子，露出里面发肿的手腕。阿绣认得她——镇东那间破祠堂前常坐着的女人，人们叫她“猥妇”。 “你找错人家了，”阿绣把夹袄拧成一团，“我不管丧事。” 女人没有退开，从袖中摸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铜片，上面刻着模糊的莲花纹。阿绣的血像被什么钩住，猛然认出那是她失踪三年的丈夫随身携带的东西。 “他不是你丈夫。”阿绣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，像生锈的门轴。 “他不是你丈夫，”女人重复道，“他是我男人。三年前，他在镇西废窑里把我卖给人牙子，拿了别人的银钱，说好替我报官，却走了相反的方向。我逃出来找了他三年，找到的时候，他已经躺在一口薄棺里，锁骨断了，后脑有个洞。” 阿绣的指甲掐进掌心。她知道那伤口是什么——镇上铁匠铺新打制的铁锹，锹头比寻常窄两寸，恰好嵌进那个位置。 “你怕什么？”女人看着她，嘴角向一侧扯开，露出一个不像笑的表情，“怕我抢你的地？还是怕我把他的死因说出去？” 雨忽然大了，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烟。阿绣攥着衣襟，湿衣服拧出的水滴顺着她的小腿流进鞋里，凉得刺骨。 “那片铜片，”阿绣说得极慢，“你从哪里得来？” “他咽气前，攥在他手心里。我掰开才拿到的。” 阿绣忽然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。那莲花纹是她亲手打的，在她嫁过来的第三个月，趁丈夫烂醉时偷偷碾掉的——那是庙里老姑子教她的，“让男人记着你，就像留个锁”。可那老姑子没告诉她，锁若被旁人握在手里，会反过来咬自己的手。 “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？”阿绣望着浑黄的河水，声音变得很轻，“他死那天来告诉我，要把镇上的田产卖了，去省城开铺子。我说好。夜里他醉了，拉着我说，路上碰见了个女人，长得像我。” 雨声渐大，覆盖了所有细微声响。两个女人隔着一道雨帘对峙，湿透的衣袖贴在皮肤上，像剥不下的一层皮。 “所以，”那女人终于开口，声音干得像枯井，“你是来送我的。” “不是。”阿绣把搓好的夹袄搭在胳膊上，踩着雨水往回走，走到门槛处回头，“我是来告诉你，那铁锹是我的主意。铁匠喜欢你，我晓得。但你的男人不该替你挨这一下。” 女人的瞳仁骤然收缩，而后慢慢、慢慢地，重新扩散成一片无波无澜的暗色。 雨还在下，整个镇子泡在灰白的水汽里，像一幅被洇湿的画。两个女人各自站在各自的阴影中，中间隔着三年前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。那话像一颗掉进水里的石子，无声、下落，最终沉到谁都够不着的地方。 只是沉下去罢了。水面上还留着纹路，一圈、一圈，散开，像什么还活着。民国十二年，江南梅雨。 沿河的石板路上浮起一层青苔，阿绣蹲在埠头搓洗那件湿透的夹袄，指节冻得通红。河水浑黄，漂着碎叶和死鱼，她的影子碎在水里，像被人揉皱了的墨痕。头顶响起木屐的敲击声，她没抬头，直到那声音停住，一双脏污的软底绣鞋落入视线。 “我丈夫死了。” 阿绣攥紧湿衣，慢慢站起来。面前的女人约莫三十五六，发髻散乱，半边脸露在雨水里，另半边埋在阴影中。她穿着一件褪色的洋绸长衫，袖口撕开一道口